本報記者 陳植 上海報道 “每天我?guī)缀醵蓟ㄙM大量精力與民營企業(yè)、小微企業(yè)打交道，盡可能滿足他們的各類融資需求。”1月15日，一家股份制銀行上海分行對公業(yè)務部負責人羅剛(化名)告訴記者。

2018年8月，接到總行通知，他需要大力拓展民營企業(yè)與小微企業(yè)貸款業(yè)務。2019年，這兩類企業(yè)新增貸款額甚至要達到當地分支機構新增貸款總額的50%以上。

令他頗感為難的是，當他將眾多民營企業(yè)及小微企業(yè)貸款申請、非標資產融資設計方案拿到風控部門審核時，整體通過率卻不足4%。

“有時我真的很想和風控部門吵架，他們審核這么嚴格，2019年民企小微企業(yè)的放貸考核指標幾乎無法完成。”羅剛告訴記者。但他也理解風控部門的苦衷——隨著經濟下行壓力加大導致企業(yè)經營風險增加，風控部門擔心信貸壞賬與表外融資業(yè)務壞賬驟增。

銀行內部的“角力”，很快反映在2018年12月存量社融數據增速身上。1月15日，央行公布最新數據顯示，2018年12月社融存量增速僅為9.8%，不足10%。九州證券原全球首席經濟學家鄧海清指出，這表明“寬信用”仍沒有明顯起色，實體經濟融資仍然疲軟。

在他看來，就社融存量增速與經濟發(fā)展的領先關系而言，未來半年內經濟回升難度仍不小，加之當前經濟面臨的主要是結構轉型等中長期問題，需要貨幣政策、財政政策、宏觀審慎政策的逆周期加碼，助推更多資金從銀行體系流向實體經濟，助推宏觀經濟盡快觸底反彈。

一位股份制銀行債券交易部門人士表示，從寬貨幣到寬信用，至少還需要半年以上的時間。其間相關部門需放寬凈流動性資金比率、流動性覆蓋率、資本充足率等指標的考核要求，從而讓銀行能騰出更大的放貸規(guī)模支持小微、民營企業(yè)融資需求。

“2019年我們銀行的信貸規(guī)模相比2018年并沒有大幅增長，主要原因就是資本金不足制約放貸規(guī)模。”他坦言，“這某種程度會導致信用緊縮狀況依然會延續(xù)一段時間。”

“以貸養(yǎng)存”模式卷土重來

羅剛發(fā)現，與風控部門“矛盾”加深的同時，自己也慢慢受到“感染”——開始站在風控角度考量民企、小微企業(yè)的貸款風險，比如近期他與民企溝通投資信用債或放貸事宜時，會要求后者必須將相當部分貸款轉入銀行存款。

“事實上，這種操作模式并非我們獨創(chuàng)，也是從其他銀行學來的。”他告訴記者。此前，這種模式叫做“以貸養(yǎng)存”，在相關部門設定75%存貸比期間相當流行，但隨著2015年相關部門解除了銀行75%存貸比相關規(guī)定，“以貸養(yǎng)存”模式一度銷聲匿跡。如今，它之所以卷土重來，主要是銀行以此防范貸款風險。

“我們內部最擔心的是，在宏觀經濟下行壓力較大的情況下，不少民企拿著大量貸款與發(fā)債資金，投資房地產或其他高風險項目逐利，由此帶來更大的貸款壞賬風險。”羅剛指出。若通過存款方式回籠相當部分貸款資金，的確能起到降低銀行貸款風險的作用，比如當民企出現債券兌付違約時，這部分存款就能用于兌付銀行部分本金、利息，減輕銀行壞賬損失。

他還給記者算了一筆賬，當前他所在的銀行提供的小微企業(yè)貸款利率僅有4.5%，與存款融資成本(年化利率4%的結構性存款產品+相關運營成本)相差無幾，甚至已經出現存貸利率倒掛現象，因此銀行向小微企業(yè)多投放一筆貸款，未必賺到錢卻承擔較高的風險，因此通過將部分貸款轉化成存款，也能減輕銀行自身的經營壓力。

“但是，目前愿意接受這項條件的民企并不多。”他透露，一方面現在眾多銀行都在向民企積極放貸或提供表外融資方案，他們完全可以左挑右選，另一方面不少民企的算盤，是用低息貸款置換此前獲得的高息貸款，從而降低企業(yè)財務成本。

在他看來，部分小微企業(yè)對“放貸+存款”條件的接受度相對更高。究其原因，這些小微企業(yè)主也意識到，宏觀經濟下行壓力加大對他們業(yè)務拓展構成較大阻礙，擴大產能與項目投資意愿并不強，也不愿多拿貸款增加利息成本開支(通過存款可以抵消部分貸款利息)。此外他們之所以愿意接受“信貸+存款”，一方面是銀行貸款利率遠低于民間借貸，可以緩解企業(yè)自身財務壓力;另一方面也能與銀行“搞好關系”，為將來持續(xù)獲得貸款資金提供便利。

“坦白說，這也導致信用緊縮狀況并沒有得到實質性改變，因為大部分針對民企、小微企業(yè)的信貸與投債資金，依然滯留在銀行體系，幾乎都流向國債市場做避險投資。”一位城商行企業(yè)信貸部門負責人表示。

風控趨嚴使信用緊縮周期拉長

在羅剛看來，相比銀行放貸“條件苛刻”，目前信用緊縮的另一個重要原因，還是銀行風控部門并沒有放寬小微企業(yè)與民企貸款審核門檻。

“2018年12月份一共向總行風控部門遞交了十多個大型民企非標融資產品設計發(fā)行方案，通過率不到10%。”他告訴記者。最讓他氣惱的是，4-5個原以為輕松通過的非標融資方案，風控部門卻因為企業(yè)某項財務數據預估過于樂觀而一票否決。

起初他打算跑到總行風控部門找負責人“申訴”，但后來自己覺得風控部門此舉無可厚非。畢竟他們也在汲取上一輪寬信用的經驗教訓——在2011年銀行大舉放貸后，很多企業(yè)拿到大量貸款并沒有投向主營業(yè)務：要么投資房地產，要么進行很多高杠桿的礦產等資源領域投資或股權投資。隨著經濟周期變化與房地產調控加強，如今這些房地產與資源類項目并沒有獲得預期的高回報，反而“凍結”了企業(yè)大量信貸資金，導致這些企業(yè)只能不斷“拆東墻補西墻”。部分企業(yè)由此尋找各種理由搪塞延遲還款。

“現在我們能做的，就是將企業(yè)發(fā)展前景與資金實力表述得更加全面精準，以滿足風控部門挑剔的審核眼光。”他透露。

多位銀行信貸部門人士對此感同深受。在他們看來，風控部門的從嚴把關，某種程度造成“寬貨幣”到“寬信用”的演變周期被拉長。

“但要解決這個問題，并不能靠行政指令，而是需要相關部門不斷優(yōu)化相應的監(jiān)管指標，引導銀行在守住金融壞賬風險隱患的前提下，加大對民企、小微企業(yè)的放貸力度同時，為他們獨身定制更全面的綜合性融資方案。”一家國有銀行風控部門人士向記者直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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