付強(中間戴眼鏡者)在現場組織車身質量講評。尉遲中誠 攝

隨著就業形勢日益嚴峻，本科生進企業當工人已不是新鮮事。但記者近日采訪發現，生產一線的大學生流失率非常高，能腳踏實地立足車間發展的，鳳毛麟角。

本科生當工人，是否大材小用?對大學生來說，想方設法盡快“逃離”生產一線，是不是一個明智選擇?

普遍認為當工人“沒面子沒前途”

“同批進廠的大學生，不是早已離職，就是逃離一線去其他崗位了，就剩我還留在車間……”

“當年我們12個本科生一起到車間，現在只剩兩個，雖然一線工資更高，但絕大多數人都選擇了調崗、轉干……”

連日來，記者在一些企業采訪一線大學生時，常聽到類似表述。雖然能接受“工人崗位”的大學生，選擇的基本都是大型國企、上市公司、外企等明星企業，但即便如此，能較長時間留在生產一線的，仍屈指可數。

“有的適應不了倒班，家里有關系，很快另謀高就;有的寧可去干工資相對較低的文職崗位，也不愿待在車間。”提起生產線上大學生的流失情況，某大型汽車零部件企業的人力部經理告訴記者，在他們公司，曾有人只在生產線上干了3天，就因“受不了”而走人，能留守一線的本科生不足50%，而且全來自郊縣或農村，

“在車間當工人，噪音、粉塵、倒班、加班難以避免，特別是，多少還會受到親友非議，很多自恃身份‘嬌貴’些的本科生都受不了、干不長。”一位大學生操作工直言。

據了解，那些家庭條件較為寬裕的城市獨生子女大學生，尤其是“90后”，沒有太大經濟壓力，基本吃不了生產線上那份苦，盡管技術工人月收入普遍在3000元以上，但他們更看重輕松、自由與興趣，有的甚至寧可“裸辭”，暫時回家待業，也不想多干一天。

除了覺得生產一線又臟又累外，更重要的原因在于，大家普遍認為當工人“大材小用，沒面子沒前途”。

前程無憂網站曾就“大學生選擇做工人”這個問題做過調查，有25%的人表示“這樣大學就白讀了”，55%的人稱“父母不會接受，因為做工人有失體面”。

“隨著高校連年擴招，本科生入學比例從30年前的4.8%上升到近年的70%，我國高等教育早已從‘精英化’走向‘大眾化’，但絕大多數本科生及其家長仍然懷抱‘精英情結’，認為拿到了大學文憑，就該去干那些‘高大上’的職位，當藍領技工太屈才。” 一家裝備制造業企業的人資部部長對記者說，由于這種認知錯位，在很多大學生內心，當工人不過是無奈下的過渡，一個臨時站腳的臺階而已，所以，“就算能招來，大多也留不住”。

“屈不屈才，得先看你是不是人才”

“其實，只要用心學、踏實干，在生產一線，本科生也能實現職業追求和人生價值。”東北工業集團吉林大華機械制造有限公司的祁大忠說。

3年前，祁大忠從長春大學財務管理專業畢業，來到大華公司，先是在生產線上學做數控車工，后又學數控鉗工，半年后轉正時，他本可去財務管理崗位，卻自愿留在車間。

“千萬不要覺得當工人是人才浪費，我認為大學教育更多的是培養一個人的綜合素質和思維方式，只要有心，你學過的專業，在什么崗位都能派上用場。”祁大忠說。

因財務專業使然，祁大忠對成本控制很感興趣。在流水線上，他發現，受工藝限制，班組加工產品時，只能使用刀具的銳角，一旦銳角損壞，刀具就得報廢。于是，他主動聯合工友一起試驗，最終通過調整加工轉數等，使鈍角也得以運用，由此每個月都能為公司節省1.6萬元的刀片購置費。

“屈不屈才，得先看你是不是人才，是金子，在哪個崗位都能發光。” 一位物流公司經理說，比如給貨車裝箱，普通裝卸工可能只是盲目地往里搬，塞滿為止，但如果真是高素質的大學生，就會思考怎么擺放最省地方、能裝進更多箱子，這樣，10輛車、100輛車下來，就能給公司省出不少效益，同時也彰顯出你與眾不同的價值。

當然，隨著社會發展，企業不斷轉型升級，現在的生產一線，對專業技術的要求越來越高，很多工人崗位實際上也為本科生發揮專業所學提供了對口平臺。

“以高速動車組的調試崗位為例，首先必須能看懂圖紙和工藝文件，然后再在復雜的系統里查找、分析列車的潛在故障，這就需要電氣、通信、計算機等很多專業知識，專科生很難勝任。”中國北車長客股份公司人力資源部副部長曲巖表示，在這樣的技術密集型崗位，本科生當工人，根本不存在“浪費知識”、“大材小用”問題。

2006年畢業于大連交通大學的陰昀，一直在長客股份做車輛裝調工。“我本科讀的是電氣工程及自動化，上學時學到的東西在工作中都能應用上，每揪出一個故障隱患、每解決一個難題，都讓我很有成就感。”陰昀告訴記者，雖然家人希望他轉干，但他認為，“現在這個崗位更容易挖掘個人價值，轉干反會浪費自己所學，沒什么意思。”

“高鐵車型一直在變，在生產線上總會遇到新挑戰、學到新東西，我很喜歡，感覺很充實，覺得中國高鐵大發展，也有自己一份功勞。”陰昀由衷地說，“在我看來，不管在什么崗位，能發揮自己最大價值，就是好工作。”

在車間待得越長，日后發展越快

“雖然生產一線苦點累點，但這些經歷能讓自己更有擔當，成長得更快。”在一汽-大眾轎車一廠，焊裝車間的本科生付強也是自愿留守一線的。

付強大學攻讀的是焊接專業，“只有深入生產一線，才能彌補課堂教育與生產實際脫節的缺陷，夯實自身專業技術基礎。”他在車間迄今已工作5年，有人問他想不想走，他的回答是：“當然不，現在還沒學夠!”

“如果基礎打得不扎實，即使到了管理部門，所做出的決策也會是紙上談兵，表面看起來‘高大上’，實際不接地氣。”付強告訴記者，他們公司一些前輩，都是在車間待得越長，日后發展得越快。

“在一線能鍛煉人的意志、熟悉工廠的生產運作流程、積累豐富的閱歷、接觸形形色色的人。”大華公司黨群人力部部長黎建林告訴記者，大學生如果在工人崗位都能沉下心來干好，以后有發展機會，肯定會優先考慮他們。

對這一點，祁大忠深有體會。因為在生產線上勤于思考、善于創新，進公司不到一年，他就被聘為班組長。2013年底，中國兵器工業集團從全國各地分、子公司中擇優選出17名班組長去德國學習，祁大忠再次獲得了這一難得的機會。

“別以為當工人只能學到流水線上的操作技巧，生產一線的學問可大了，只有躬身去做，才能體會到其中‘玄機’。”祁大忠笑著說，“往小了說吧，你跟工人嘮嗑，都知道咋嘮了，了解工人心思后，再做管理，不就小菜一碟了嗎?”

東北工業集團精益與安全管理部副部長王紅巖，至今依然非常感懷在一線的工作經歷：“比如干采購，有了豐富的生產經驗，就能一眼看出供貨商的零部件質量;干人力資源，熟悉車間情況，就知道公司最需要什么樣的人……”

“大學生擇業時，得擺正位置，先積累經驗，在哪個崗位不重要，重要的是怎么干，只要干好了，當工人也有很廣闊的發展空間。”長客股份車輛裝調工董睿說。

董睿2006年畢業于長春理工大學通信專業，2014年，他憑借長期在生產一線練就的高超技藝，通過競賽獲評吉林省首席技師。他說：“現在公司領導對我很重視，家人和朋友也都非常支持，下一步，我要奔著公司首席操作師的目標努力，將來一樣能拿年薪!”

黎建林表示，中國要成為制造強國，迫切需要大量高素質技術人才，否則，中國這座“世界工廠”只能繼續處于國際分工的最底層。大學生的領悟能力、創新能力、綜合素質都比較高，更易于成為工人的領頭羊。進入工業4.0時代，高學歷工人將更吃香，更有施展才華、實現抱負的舞臺。

“工人崗位干好了，一樣受人尊重。”黎建林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