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退檔學生已重新回到河南某高中的課堂，而北大究竟能否退檔國家貧困專項計劃，成了近日來被輿論和學者爭論不已的話題。爭議的關鍵在于，分數達到要求是否意味著北大不能退檔。

▲網上流傳出疑似來自考生查詢系統的北大三次退檔截圖(資料圖)

作為國家扶貧開發工作重點縣，新蔡縣是河南省38個國家貧困專項計劃實施區域、53個高校專項計劃實施區域之一。這意味著，除卻常規的志愿填報，新蔡縣的學生還多了一些選擇的機會。這一系列專項計劃，均是為了增加貧困地區農村學生進入重點高校人數。

這樣的國家貧困專項計劃幾乎是他們通往頂尖高等教育僅有的路徑。在2018年高考中，新蔡縣最好的第一高級中學(簡稱“新蔡一高”)，文理科最高分均未達到當年清華北大在河南省錄取的一批投檔線。南方周末記者查閱資料發現，當年，新蔡一高僅有1名學生通過高校專項計劃進入北京大學就讀。

2019年參加高考的程覃臨(化名)也差一點如愿。但他還不夠幸運，他在被北大提檔20分鐘后，北大就以“考生高考成績過低，入學后完成不了學業會被退學”為由，申請退檔。

7月20日，疑似程覃臨的知乎用戶發布了《國家貧困專項計劃被北大提檔了，他們認為我的分太低，可能無法完成學業，并以此為理由把我退檔了，該怎么辦?》話題，并補充了幾張退檔記錄圖片，而后，該用戶于7月31日修改了問題并撤銷了話題。

在南方周末記者于2019年8月10日獲得的一份經過交叉求證的采訪錄音中，程覃臨喃喃道：“我個人意愿也是放棄，不上了，無所謂，不能連累人……老師對我特別好，校長都挨批了，老師也是，不想因為自己連累其他人。”

他不斷重復類似的陳述。

程覃臨已重新回到河南某高中的課堂，而北大究竟能否退檔國家貧困專項計劃，成了近日來被輿論和學者爭論不已的話題。

北大招生辦拒絕了南方周末記者采訪，而截至發稿時止，北大招生辦副主任李喆、河南省招生辦、新蔡縣招生辦及時任程覃臨班主任的新蔡一高副校長袁樹華，電話一直無人接聽。

1、“報北大只是想試試看”

國家貧困專項計劃申報并沒有一般人想象中的條件苛刻。

凡是符合2019年統一高考報名條件，本人具有實施區域當地連續3年以上戶籍，其父親或母親或法定監護人具有當地戶籍，本人具有戶籍所在縣高中連續3年學籍并實際就讀這幾個條件，考生就可申報國家貧困專項計劃。

和大多數成績處在上游且符合條件的學生一樣，程覃臨也想攀住這樣的機會。和他相熟的學生記得，程家條件確實不好，住毛坯房，穿的校服頗舊。程覃臨的一名同學透露，“他一開始就有復讀打算，報北大只是想試試看。”

他的這份嘗試差一點就成功了，在幸運地被北大提檔20分鐘之后，又連連遇挫。

2019年，北京大學在國家貧困專項計劃中向河南省理科投放8個招生名額，超過一本線36分的程覃臨剛好排名第8。一張志愿填報系統的截圖記錄了這樣的遭遇：程覃臨被北大提檔20分鐘后，北大就以考生入學后完成不了學業會被退學為由，申請退檔。河南省教育考試院并不認可這一理由，回復表示，河南整體生源質量較高，考生基礎扎實，請考慮為盼。但北大繼續以同樣理由兩次提出退檔申請。

北大的做法頗具爭議。

河南省從2012年起新增貧困地區專項計劃，專項計劃實行單報志愿、單設批次、單獨劃線。《教育部、國家發展改革委、財政部、人力資源社會保障部、國務院扶貧辦關于實施面向貧困地區定向招生專項計劃的通知》說明，專項計劃錄取分數原則上不低于招生學校所在批次錄取控制分數線。程覃臨高考分數為538分，超過河南省理科一本線36分，說明成績達到同批錄取控制分數線，并成功投檔北大。

爭議的關鍵在于，分數達到要求是否意味著北大不能退檔。

南方周末記者梳理河南省2012年至今的招生政策發現，有一條規定始終存在：“對思想政治品德考核合格、身體健康狀況符合相關專業培養要求、投檔成績達到同批錄取控制分數線并符合學校調檔要求的考生，是否錄取以及所錄取的專業由高校自行確定，高校負責對已投檔但未被錄取考生的退檔原因做出解釋。”

針對這項規定，教育學者、21世紀教育研究院副院長熊丙奇認為，這可以理解為教育考試院給學校自主錄取的權利(或者說尊重學校自主權)。但是，現實中是不允許學校隨意“自主”決定退檔符合條件的考生的。退檔必須有充足的理由，沒有充足的理由退檔，學校要承擔責任。

2、高中第4年

“高考成績過低，根據我校教學強度，若錄取該生，考生入校后極有可能因完不成學業被退學。本著以人為本，為考生負責的態度，特向貴辦申請退檔。”北大給出的退檔解釋如是寫道。比一本線高出36分的高考成績，是北大拒絕程覃臨的直接理由。

而在數名同班同學的敘述中，程覃臨平時性格安靜、穩重，成績一直在班級中較為優異，只是在高考中，他沒有發揮出平時的成績。

這個身高1.80米的男孩，在新蔡一高精英班6班度過了3年高中生涯。

在這座扶貧開發工作重點縣中，新蔡一高是唯一的省級示范性高中，學校采用分層次的教學方式。2019年畢業的新蔡一高2016級共有36個應屆班，加上6個復習班，共42個班級。36個應屆班分為零班、精英班、清華班和普通班。

學校分為東西兩個校區，零班、精英班以及生源較好的復習班主要集中在教學環境較好、硬件設施較好的西區，而普通班以及部分清華班等集中在東區的老校區。

在新蔡一高官網上一份《2016級上學期期中聯考優秀集體和優秀個人名單》中，程覃臨獲得三等獎。但學校正試圖抹去這些痕跡。南方周末記者在8月9日、10日分別聯系了兩名新蔡一高的教師，他們均表示學校并無此人。

8月10日夜晚，一名當天見過程覃臨的同學告訴南方周末記者，程覃臨承受了巨大壓力，精神狀況不佳。在同學的敘述中，聊天時程覃臨眼神不停躲閃，或抱著墻柱子，或揪著周圍的樹葉，狀態較為緊張。

被北大退檔后，程覃臨遵循著原來預設的軌跡，選擇了復讀。如果生活能恢復如常，他將經歷一年復讀，在明年的夏日重新迎來高考。

來源：南方周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