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立以兒童發(fā)展為核心的評價體系是完善幼兒園評級制度，促進學前教育質量提升的關鍵

家境相對優(yōu)勢的孩子更可能進入示范園，而家庭背景相對弱勢的則可能在三級園聚集

示范園都是公辦園，三級園均為民辦園，三級園所獲得的公共財政支持不足公辦園的十分之一

隨著2010年第一個“學前三年行動計劃”的開始，我國的學前教育迎來迅速發(fā)展的新紀元。在過去幾年中，公共財政對學前教育的投入大幅增加，學齡前兒童入園率迅速增長， “入園難”問題在很大程度上得到了解決，“入優(yōu)質園難”逐漸成為主要矛盾。

何為優(yōu)質園？大部分家庭對此的判斷依賴于教育主管部門對當?shù)赝杏讬C構的評級結果，即把幼兒園劃分為從次到優(yōu)的四個等級：三級園、二級園、一級園和示范園。示范園的學位往往炙手可熱，成為眾多家庭爭奪的“起跑線”。

不同等級的幼兒園差異究竟有多大？

我們通過幼兒園園長問卷、教師問卷、家長問卷、幼兒園教學觀察表、兒童發(fā)展客觀測查和兒童發(fā)展的教師評價表等多種評價工具，對我國西部某市27所不同等級幼兒園、538名大班兒童進行了調查。

接受調查的幼兒園中，有3所示范園、8所一級園、7所二級園和9所三級園。參與調查的兒童性別比例基本平衡，城市戶口占71.1%，獨生子女占三分之二。

我們的調查結果顯示：在幼兒園日常教學工作的過程中，質量差異與幼兒園的等級劃分并不總是吻合，示范園的優(yōu)勢不大，一級園與二級園之間差異甚微，僅三級園在絕大部分過程性指標上顯著落后。

現(xiàn)行幼兒園評級側重硬件投入

我國對幼兒園的分級驗收工作通常由各地的教育行政部門頒布當?shù)氐脑u級標準，并組織評級工作。盡管這項工作從上世紀80年代就已經開始，迄今積累了多年的經驗，但在評分的內容和標準方面都存在著一些不足。

首先，在評分內容上，大部分地區(qū)以辦園條件、園務管理和保教工作三方面為主(保教工作通常包括保教水平和教工隊伍兩部分)，只有個別省份對家長和社區(qū)工作、幼兒園示范輻射作用也進行了評價。更值得注意的是，幾乎沒有任何地區(qū)的評價內容包含了幼兒園對兒童在認知、心理、藝術等方面發(fā)展的作用。

其次，各地的評分標準通常較為籠統(tǒng)，操作的主觀性強。例如，某市的評分辦法中，辦園方向5分，辦園思想3分，規(guī)劃計劃2分。“辦園方向”怎樣才能符合5分的標準，怎樣只能得1分或者不得分，卻沒有明確的表述。評分在很大程度上依賴于評審員對標準的主觀把握。

此外，各地的打分辦法五花八門，但都是總分制。雖然不同等級園之間總分遞減，但究竟在辦學的哪些環(huán)節(jié)存在差異卻不甚了然。

再來比較一下國際上對學前教育機構的質量評價標準。一般分類三類：結構性指標，即生師比、師資條件、總體物質環(huán)境等；過程性指標，包括課堂互動、課程實施、保教人員對兒童的日常照顧、安全保護等；結果性指標，即兒童在語言、認知、心理等方面的發(fā)展情況。

由于國際上很多研究都發(fā)現(xiàn)家庭的經濟文化背景在相當大程度上影響著兒童的發(fā)展狀況，因而在評價幼兒園的結果質量時，研究者們通常會計算控制了家庭背景后的效果。

教育質量評價的標準往往會影響學校辦學方向和教學過程。我國目前的幼兒園評級方式側重硬件投入，而忽略兒童發(fā)展的結果。這種傳統(tǒng)的評價方式會造成幼兒園片面追求硬件投入嗎？對兒童發(fā)展究竟有怎樣的影響？相關的實證研究還十分少見。

從示范園到三級園，差異究竟在哪里

我們的調查結果顯示，在生師比、師資條件和教師待遇這些與師資投入相關的結構性指標上，都出現(xiàn)了從示范園到三級園依次遞減的情況。

在教師工資和福利方面，我們的數(shù)據毫無懸念地呈現(xiàn)出示范園領跑、一級園到三級園依次遞減的情況。我們的調查顯示：示范園教師平均工資為3167.5元，而三級園教師平均工資僅為2391.7元，相差近30%。在福利待遇上，示范園全部教師都有五險一金；其他園教師大部分只有保險，無公積金；一級園到三級園無保險和公積金的教師占比逐漸增加。此外，在空間和設施設備方面，不同等級幼兒園沒有明顯的差異。

在課程實施方面，示范園在一部分變量上有一些顯著優(yōu)勢，一級園在游戲規(guī)則的使用、幼兒作品的科學展示等變量上的表現(xiàn)超過了示范園，二級園與一級園在大部分變量上的差異并不大，三級園總體上落后于其他等級幼兒園。

在教學互動的表現(xiàn)上，總體來說，示范園略占優(yōu)勢，三級園仍處于劣勢，但示范園與一級園差異不大，三級園和二級園也非常接近，各級園之間的差異在統(tǒng)計上都不顯著。

在日常照顧方面，三級園在所有變量上都低于示范園和一級園，但是示范園和一級園幾乎沒有差異，一級園和二級園之間也差異甚微。

在教師的職業(yè)發(fā)展機會提供方面，示范園教師個人辦公環(huán)境相對優(yōu)越，同時，教師參加培訓的次數(shù)、教師對培訓的滿意度等也都高于其他等級幼兒園。一級園和二級園沒有發(fā)現(xiàn)顯著差異，而三級園明顯低于其他等級幼兒園。

在家園關系方面，示范園表現(xiàn)略高于其他等級幼兒園，但是在提供給家長的內容上，不同等級幼兒園沒有顯著差異，各級幼兒園普遍缺少教師與家長間深入、多樣的溝通合作。

在認知、語言和健康體能這三個領域，示范園略微領先，一級園和二級園差異極小，在統(tǒng)計上不顯著，而三級園稍有遜色。

在兒童的社會心理發(fā)展方面，示范園、一級園和二級園都十分接近，三級園落后少許。示范園的優(yōu)勢主要體現(xiàn)在兒童的藝術發(fā)展方面。這可能與示范園師資配備力量比較強有關，也可能是由于示范園的兒童更多參與了課外的商業(yè)培訓。一級園和二級園在兒童藝術發(fā)展方面依舊相差無幾，而三級園兒童在藝術欣賞和藝術表達方面都顯著落后。

在控制了父母教育水平、家庭財產等兒童背景因素后，示范園即便和三級園相比，在認知、語言和健康體能方面的差異也都不再顯著。而在心理和藝術發(fā)展方面，示范園與三級園相比仍然有一定的優(yōu)勢，但和一級園、二級園十分接近。

這一結果其實并不出人意料。該市的幼兒園評級方法主要反映了師資配備、教師福利等與投入相關的結構性質量，對過程性質量的評價權重低，標準模糊，對幼兒發(fā)展的情況則完全沒有體現(xiàn)。這種評價方式勢必導致幼兒園在辦學中忽略課程實施質量和兒童發(fā)展情況。因此，建立以兒童發(fā)展為核心的評價體系是完善幼兒園評級制度，促進學前教育質量提升的關鍵。

面對社會對優(yōu)質幼兒園的迫切需求，我們建議：應當為利益相關方提供科學解讀的評價結果，防止因為信息不對稱而造成以次充好的買方市場。

代際不公現(xiàn)象在低齡階段已初露端倪

我們的分析結果表明：兒童發(fā)展的水平受家庭背景和幼兒園的共同影響。家庭經濟文化背景相對弱勢的兒童在心理等方面的發(fā)展都落后于優(yōu)勢家庭兒童，代際不公的現(xiàn)象在低齡階段已經初露端倪。

國際上有大量的研究表明，為家庭經濟貧困或處于其他不利環(huán)境的弱勢家庭兒童提供優(yōu)質的補償性早期教育，能減少兒童入學時的起點差異，有助于提高弱勢兒童未來在學業(yè)和工作上取得成功的幾率，有效促進社會公平。

那么，我國的學前教育是否在一定程度上發(fā)揮了這種社會補償功能呢？我們的研究發(fā)現(xiàn)，從示范園到三級園，父親具有高等學歷比例逐漸遞減：示范園為78.3%，三級園僅為40.5%。母親的學歷也出現(xiàn)相同的趨勢：示范園有70%母親具有高等學歷，三級園只有38.3%。

此外，示范園中，農村戶籍兒童占14.8%，而三級園這一比例則增至41.2%。兒童的家庭財產指數(shù)也從示范園向三級園依次遞減。由父母共同撫養(yǎng)的兒童比例也依次降低。

我們的研究發(fā)現(xiàn)家庭經濟文化背景相對優(yōu)勢的孩子更可能進入硬件條件優(yōu)越的示范園，而家庭背景相對弱勢的孩子則更可能在三級園聚集。

在我們的樣本園中，所有示范園均為公辦園，獲得當?shù)毓藏斦~撥款，而所有三級園均為民辦園，所獲得的公共財政支持不足公辦園的十分之一。因此，當?shù)貙W前教育的社會補償功能十分有限。

這種情況與我國學前教育發(fā)展的歷史密切相關：新中國成立以后的相當長時間內，學前教育在我國的主要功能是為婦女就業(yè)提供保障條件。直到近年來，學前教育的教育價值、經濟價值和社會價值才得到廣泛的關注和認可。

優(yōu)質的學前教育能幫助幼兒做好入學準備，提升入學表現(xiàn)，并且這種影響能一直持續(xù)到成年期。國家對弱勢群體早期教育的投入可以在未來減少特殊教育的成本，降低違法犯罪的司法成本，降低社會救助比例，提高納稅額度。

因此，從促進公平和提高財政投入效率的角度，我們建議公共財政更多f 投入質量相對落后的三級園，特別是投入心理和藝術教育的師資、課程等，增強父母家庭教育知識等，給孩子們一條更公平的起跑線。

(黃曉婷 作者為北京大學中國教育財政科學研究所助理研究員)